从孙杨案看国际反兴奋剂规则与国内法治接轨困境

徐铭珲律师

一、引言

2021年6月，国际体育仲裁法庭（CAS）对孙杨案作出重审裁决，禁赛期从8年减至4年3个月。至此，这场历时近三年的体育法律纠纷暂告段落。耐人寻味的是，CAS始终明确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孙杨服用过兴奋剂。案件的争议核心在于检测人员资质是否合规，运动员对不规范程序的质疑是否构成正当理由。与其说这是一起兴奋剂违规案，不如说是一起程序违规案。

然而，正是这起程序违规案，暴露了国际反兴奋剂规则体系在程序正义维度上的深层缺陷，也引发了一个更根本的追问：当国际规则通过“参照立法”模式被纳入国内法体系时，中国运动员的程序性权利能否得到同等保障？目前国际反兴奋剂规则存在一定缺陷，与我国法律接轨仍存在一定的内在矛盾。

二、国际规则的程序正义困境

（一）规则模糊与解释权垄断

孙杨案的核心技术争议在于《检测与调查国际标准》对检测人员资质的规定究竟如何理解。世界反兴奋剂组织（WADA）认为采样小组整体持有授权即合规；孙杨方则认为三名检测人员中两人无法提供兴奋剂检查资质证明，尿检官自称为建筑工人，检查的合法性存疑。

这一争议折射出一个深层问题，即规则的制定权、解释权和执行权几乎完全掌握在WADA及其承包商手中。《检测与调查国际标准》对检测人员资质的描述本身存在模糊空间，而这种空间在实践中由检测机构单方进行解释。运动员面对的是“WADA—承包商—临时雇用人员”的长链条，链条末端人员的资质几乎无法监督。当规则解释权被垄断，运动员的抗辩空间便被系统性压缩。

（二）“正当理由”的适用

CAS在孙杨案中援引判例，确立了“先配合、后异议”的绝对准则，无论运动员对程序有何质疑，只要身体条件允许，均应先提供样本，再通过正式渠道投诉。这一逻辑的正当性在于防止运动员滥用抗辩逃避检测，但它同时制造了运动员的两难困境，若配合不规范程序，样本一旦脱离控制，后续救济几乎无效；若不配合，则直接构成违规。

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救济路径，而在于该救济路径对运动员是否真实有效。当“正当理由”被解释得如此狭窄，运动员实际上被剥夺了对程序缺陷提出即时异议的权利。反兴奋剂体系的权威建立在公平之上，而公平的前提是程序对所有参与者同等透明、可预期。现有规则体系在效率优先的导向下，牺牲了过多程序正义的要素。

三、国内法治接轨的内在矛盾

中国反兴奋剂立法采用“参照国际规则”的特色模式，以《体育法》《反兴奋剂条例》《反兴奋剂规则》等构建了多层级体系，并在2022年《体育法》修订中增设反兴奋剂专章，2021年《刑法修正案（十一）》增设“妨害兴奋剂管理罪”。从文本层面看，中国已基本完成了与国际规则的基本接轨。

但文本接轨不等于有效接轨。这一模式的深层问题在于国内法以立法形式将国际规则纳入，但规则的最终解释权掌握在WADA和CAS手中，形成了“规则来源外部化—解释权外部化—审查权外部化”的闭环。其结果，是中国运动员在国内层面履行与国际接轨的严格义务，但在权利救济层面，所能获得的程序保障却受制于CAS仲裁机制的局限，即仲裁员中中国籍比例极低、对运动员程序性抗辩的接纳度极低、向瑞士联邦最高法院的上诉仅能审查程序瑕疵而无权触及实体公正。

此种义务对接但权利悬空的格局，是国际规则与国内法治接轨中最需要正视的问题。中国运动员接受的规则教育与WADA规则在文本上一致，但当争议进入国际仲裁，文化差异以及仲裁机制本身的倾斜性，都可能导致实质上的不公平。

四、从被动接轨到主动参与

（一）推动国际规则体系的程序正义重构

中国应当在WADA等国际组织中更积极地参与规则修订，推动《检测与调查国际标准》中检测人员资质标准的明晰化、建立独立的检测流程监督机制。同时，应主张适度放宽“正当理由”的解释边界——当检测人员存在明显资质瑕疵且运动员已通过适当方式提出质疑时，应承认运动员的程序性抗辩。

（二）强化国内法治对运动员程序性权利的保护

新修订的《体育法》建立了中国体育仲裁制度，这是一个重要突破口。应通过国内立法进一步明确运动员在兴奋剂检查中的知情权、异议权和申诉权，并在国内仲裁层面赋予实质性审查权限，使运动员在国内即可获得有意义的程序救济，不必完全依赖外部机制。

（三）提升中国在国际体育治理中的制度性话语权

中国应当从规则执行者走向规则参与者。鼓励更多中国体育法律专家进入CAS仲裁员库、WADA专业委员会，培养熟悉国际体育仲裁的专业法律服务力量。只有在规则制定和纠纷裁决中拥有更多席位，才能从根本上改善中国运动员在国际仲裁中的制度性处境。

五、结语

孙杨案提醒我们，国际反兴奋剂规则体系远非完美，程序正义的缺失需要所有参与方共同修补。对中国而言，真正的规则接轨不是单向的义务接受，而是在履行国际责任的同时，积极推动规则向更加公平、透明、可预期的方向发展。让中国运动员不仅在国际赛场上争金夺银，更能在一个真正公正的程序框架中捍卫自身权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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